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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平行病历】在纸上重新“站立”的人
【开篇】
当生命被疾病禁锢于病床,当言语被管道剥夺,纸笔便成了患者与世界联结的唯一桥梁。本文以一位79岁退休教师的重症康复经历为叙事主线,展现了叙事护理在重症呼吸疾病患者中的实践路径。护理者以患者的文字为切口,通过身份重建、叙事重构、痛苦外化,让一个自认“废人”的灵魂,在纸上重寻尊严与力量,诠释了重症护理中“看见人”远比“治好病”更具治愈意义。
【案例背景】
患者郑成成(化名),79岁,退休语文教师,因严重呼吸衰竭(ARDS)经气管插管、ECMO、俯卧位通气及持续血液净化等抢救治疗后,生命体征趋于平稳,转入RICU进行后续康复。老人因治疗需要留置气管切开导管、胃管、导尿管,丧失言语与吞咽功能,仅能以纸笔实现交流。
躯体的禁锢与持续的不适(气切口异响、痰液困扰、肢体活动受限),让这位以语言和书写为生的老人陷入深度自我否定,他在纸上反复写下“为病所困,为切口所害,为痰所苦!苦不堪言!”,将自己定义为“废人”,精神世界濒临崩塌。生理护理已能满足其基础需求,但心理的空洞与身份的迷失,成为其康复路上的最大阻碍,也成为叙事护理介入的核心切入点。
【叙事主体】
初入RICU时,郑老的纸笔交流仅停留在具体护理诉求,“浅吸,深吸心脏受不了”“切口痒,请擦洗”,字迹因身体颤抖而歪斜,字里行间只有冰冷的需求,没有丝毫情绪流露。我严格按照他的要求执行护理操作,却始终觉得,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,我照顾的是他的身体,却从未触碰到他的内心。

直到一天,我接过他的纸条,末端除了护理要求,还被他用力补上一句“我苦不堪言”,后面跟着四个醒目的感叹号,墨痕透纸,满是绝望。那一刻我猛然醒悟,我解决了他“切口”的物理不适,却对他“心里”的崩塌视而不见,在这场与疾病的对抗中,他从未感到被理解、被看见。
真正的转机,出现在一张题为《小议男护士》的纸条上。彼时的他仍深陷痛苦,却在纸条中细致观察并真诚赞美:“男护士是百花丛中几帅哥,有他们在,花儿更加鲜红”,还细数了男护士力气大、处事果断的优势,字里行间满是认可。我既惊讶又动容,一个被病痛折磨到自认“废人”的老人,竟还能用心发现他人的闪光点,这便是他心中未灭的微光。

我立刻抓住这个契机,俯身走到他床边,轻声说:“郑老师,您把我们写得太好了,这文字写得特别有力量,您观察得也太细致了,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”听到“老师”这个称呼,他黯淡的眼睛亮了一下,在纸上缓缓写下:“教书,31年。”这三个字,成了我们打破隔阂、建立情感联结的钥匙。
从那以后,我不再只称他为“3床气切患者”,而是始终以“郑老师”相称,我们的交流,也彻底超越了冰冷的护理清单,走向了更深的心灵契合。我以最朴素的叙事精神,陪他在纸上重新找回自己。
以“作品”为桥,帮他重建身份认同。我捧着那篇《小议男护士》的纸条,真诚地请他“赐教”,他像当年批改学生作文一般,认真地在纸上修改字句,眼神里满是专注。我看着他的文字,由衷赞叹:“郑老师,您肯定是教语文的吧,这排比句用得太有气势了!”他无法出声,却眼角弯起、嘴角上扬,用最真切的笑容回应我,还慢慢写下自己当年站在讲台、教书育人的经历。那一刻,纸上的他,不再是被病痛裹挟的患者,而是受人尊敬、桃李满天下的语文老师,每一次对他文字的关注,都是对他崩塌身份的一次扶正。
回溯生命线,帮他挖掘抗病资源。郑老的纸条中常出现“天意不可违”,满是对命运的妥协与绝望。我知道,要帮他走出阴霾,就要让他重新看见自己生命里的力量。一次护理后,我坐在他床边问:“郑老师,您这一生走过来,有没有哪次,觉得‘天意’也在帮您渡过难关?”他愣了愣,随即在纸上写得飞快,讲述了1965年高考的“三大奇巧”:最怕的数学恰巧没考、作文题正是自己练过的、临时改志愿侥幸多了30分,“我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人,就这样考上了大学,成了一名老师。”字里行间,藏着当年的惊喜与自豪。我顺势回应:“您看,天意总在关键时候眷顾您,这次生病虽然难,但天意会不会也在等您扛过去?您可是连高考的难关都闯过的人啊。”他看着纸条,沉默良久,最终写下两个字:“但愿”这简单的两个字,不再是绝望的妥协,而是对康复的一丝期待,我将他“天意弄人”的悲情叙事,悄悄导向了“天助自助者”的希望。
外化痛苦,帮他将“人”与“病”分离。气切口的咕嘟声、挥之不去的痰液,是郑老最大的噩梦,他曾写诗吐槽:“咕声、嘟声、切口声,声声烦人。”看着他被痛苦裹挟,我尝试用叙事护理的方法,帮他与痛苦拉开距离:“郑老师,这咕嘟声、咳痰的难受,是不是像个不讲理的讨厌邻居,天天守着您、吵着您?咱们总被它烦,不如也试着跟它周旋周旋。”这个比喻让他忍俊不禁,在纸上画了个笑脸。慢慢的,他的纸条上出现了这样的话:“与痰斗,其苦无穷。但看见你们,苦中尚有一丝甜。”当痛苦被外化为一个“讨厌的邻居”,他便不再是痛苦的化身,而是一个有能动性、能与病痛对抗的强者。
改变,在纸笔的交流中悄然发生。他的纸条,成了记录他心灵重生的载体:情绪上,从满篇的“痛不欲生”,到写打油诗夸赞护士、写文章感恩医院的温暖;认知上,从自认“一无是处的废人”,到笃定“我能写文章,还能给你们讲讲人生”;行为上,从只关注自身的病痛,到主动提醒护士“走路注意安全”,关心护工”,“吃早饭了吗”,甚至为同病房心情低落的家属写下“风声雨声读书声,声声悦耳;家事校事学生事,事事关心”,用文字为他人带去力量。
最触动我的,是一天他费力写下一句话,又反复涂改,最终递到我手中的纸条上,写着:“没有你们的护理,我早走了。谢谢。”我后来才发现,他最初写的是“没有你,我早走了”,又特意划掉,改成了“你们”。从“你”到“你们”,从个人情感的感激,到对整个护理团队专业付出的认可,这简单的修改,背后是他尊严的彻底回归。他不再是一个只能被照顾、被拯救的病人,而是一个能输出智慧、传递温暖、创造价值的完整的人,他的生命意义,在一张张纸、一行行字里,重新生根发芽。

【叙事护理感悟】
护理郑老师的这段经历,彻底重塑了我对护理工作的认知。从前,我总认为男护士的核心优势是力气大、操作稳,能扛下重症护理中繁重的体力工作,却忽略了,护理最核心的力量,从来都是“看见”的能力——看见疾病背后那个完整的人,看见化验单之外的情绪,看见沉默之下的渴望。
郑老师让我深刻反思,在高效、快节奏的重症护理中,我们是否过于追求生理指标的正常,过于关注操作的规范,却任由患者的心灵在沉默中溃烂?一张纸、一支笔,成本几乎为零,却成了郑老师重回世界、重建自我的桥梁。我所做的,不过是放下了“护理者”的身份,做了他最认真的读者,做了他过往辉煌的见证者,陪他在纸上,重新活成了那个骄傲、自信、有价值的郑老师。
同时,这段经历也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职业认同。郑老师笔下的“百花丛中几帅哥”,不仅是对男护士的认可,更让我明白,男护士在护理团队中,不仅是体力的补充,更能带来不一样的沟通视角和情感支持。未来的工作中,我会更主动地去“索要”患者的故事,不再只在他们痛苦呐喊时才伸出手,而是在他们生命的长河里,主动打捞那些能让他们重新浮起的“浮木”,让每一个患者都能感受到,他们从未被当作冰冷的病历,而是被当作独一无二的人。
我终于懂得,治疗身体,是医学的本分;而呵护一个破碎的自我,帮助其重新站立,是护理艺术中最深沉的慈悲。
【专家点评】
本案例以纸笔为叙事媒介,生动演绎了重症护理中叙事护理的实践精髓,为无语言表达能力的重症患者护理提供了可复制的实践路径。护理者敏锐捕捉到患者《小议男护士》中的情感微光,以“郑老师”的称呼完成身份重构的第一步,打破了护患之间的专业隔阂,建立了安全、温暖的叙事场域。
案例中,护理者运用三大核心叙事护理手法,层层递进实现患者的心灵重建:以文字作品为桥,帮患者找回教师的核心身份,让其从“疾病附属品”回归“自我主体”;回溯生命高光时刻,挖掘患者内在的抗病资源,将消极的宿命论叙事转化为积极的希望叙事;通过拟人化比喻外化痛苦,实现“人”与“病”的分离,让患者重新获得对抗疾病的主观能动性。
尤为珍贵的是,护理者捕捉到患者从“你”到“你们”的文字修改,精准感知到患者尊严的回归,这正是叙事护理的核心目标——让患者重新成为有价值、有尊严的人。本案例清晰地证明,重症护理从来不是单一的生理干预,当护理者放下技术执念,以共情为底色、以叙事为方法,哪怕是一张纸、一支笔,也能成为点亮患者心灵的光,让破碎的自我,在人文关怀中重新站立。这也提示所有护理工作者,在医疗技术之外,“看见人、理解人、温暖人”,才是护理的终极意义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