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平行病历】王叔的光头,和那句没兑现的饭约

发布时间:2026-08-27 作者: RICU重症专科护士 赖伟忠 发布者:福建省福州肺科(胸科)医院 阅读 : 9

【开篇】

在RICU待久了,我们很容易习惯把人当成"病例"——几号床、什么诊断、用了什么药、各项指标正不正常。我们盯着监护仪的数字,调整着各种参数,把生理护理做得滴水不漏,却常常忘了,躺在床上的那个人,他曾经是谁,他在想什么,他怕什么,他盼什么。

王叔的故事,让我再一次想起:护理从来不是只护理身体。有时候,一把推子、几句玩笑、一个关于红烧肉的约定,比任何药物都更有力量。因为真正的康复,从来都是从心开始的。

【案例背景】

患者王叔(化名),59岁,既往食管恶性肿瘤放化疗史,因食管支气管漏合并吸入性肺炎、纹带棒状菌性肺炎入院。入院时无发热,但气喘明显,予气管支架植入术后,仍需高流量湿化仪辅助通气。

因食管支气管漏,患者无法经口进食,长期依赖肠外营养支持,连口水都不敢咽下,只能靠凉水漱口缓解口腔干燥不适。放化疗后头发稀疏,只剩零星杂毛,患者本人对此颇为在意,却很少表露。

患者性格内敛要强,平素从事外贸工作,习惯了自己扛事。住院期间对护理工作始终客气配合,很少主动表达不适或情绪,偶有气喘不适也只是低声哼唧,从不主动麻烦护士。

表面看,患者的生理护理需求基本都能得到满足——感染在控制,气道在维护,营养在支持。但深入接触后会发现,他的沉默里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失落和自我否定:从一个说一不二的生意人,变成一个连喝水都要小心翼翼的病人,这种身份的落差,比疾病本身更磨人。

【叙事主体】

刚接触王叔的时候,他跟我很客气,客气到生分。

每次过去做护理,他都会说"谢谢啊""麻烦你了",客客气气的,像在跟客户打交道。你问他难受不难受,他说"还行,能忍";你问他喘不喘,他说"有点,没事"。说完还冲你笑一下,好像真的没事似的。

但那个哼唧声骗不了人。高流量湿化仪呼呼地吹着,他就跟着那个节奏,时不时"嗯……哼……"两声,轻是轻,但你站在旁边能听见。那是身体在说实话,他嘴硬不说而已。

他还有个习惯,爱用凉水漱口。含一口凉矿泉水,在嘴里咕噜咕噜转两圈,然后吐出来。因为不能咽东西,嘴里老是干的,发苦发黏,漱漱口能舒服点。

我有时候跟他开玩笑,说王叔,您这水含在嘴里,可别一不小心咽下去啊。他就笑,说不能不能,我有数。说完还故意鼓着腮帮子看着我,像个调皮的小孩。

其实我知道,他哪是馋水啊,他是馋"能吃东西"这件事。但他不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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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转折,是那次理发。那天我给他做护理,看着他脑袋上那几撮杂毛,东倒西歪的,确实有点乱。我就随口说:"王叔,我给您把头发推推?给您理成光头,干净利落。"

他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,有点犹豫:"这……合适吗?光头会不会太难看了?"

我说:"难看啥呀,您这头发本来也没几根,推光了反而精神。再说了,不要钱的,理不理?"他被我逗笑了,说:"不要钱啊?那行,那你给我推推。"

其实也没什么好推的,本来就没几根头发,就是些杂毛。推完了头皮光溜溜的,显得人反而利落了不少。我拿镜子给他照,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,左看看右看看,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光头,笑了。

"行,"他说,"是精神多了。以前那几根毛,跟三毛似的,看着就丧气。这下好了,光溜溜的,凉快。"

就是那天,他跟我说:"小赖啊,等我出院了,你一定得上我们家来玩。我亲自下厨,给你做红烧肉吃。我跟你说,我做的红烧肉,那叫一个绝,我儿子每次回家都得吃两大碗。"
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特别亮。一个连口水都不敢咽的人,跟你说他要亲自下厨给你做红烧肉。我站在那儿,手里还拿着推子,鼻子突然就有点酸。我知道,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他不是在想"我能不能好",他是在想"等我好了以后"。

就这一句话,我知道,这个人心里那盏灯,还没灭。

从那以后,我跟王叔就熟了。他不再跟我那么见外了。有时候我忙,顾不上过去,他还会喊我:"小赖,你过来一下。"过去了,他又没什么大事,就是跟我唠两句——说他儿子又发视频了,说孙子又学了个新本事,说他老婆今天又带了什么东西过来。

有时候也聊他以前做生意的事儿,说怎么起步的,吃过多少亏,上过多少当,又赶上过多少次好时候。说这些的时候,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,眼睛是亮的,腰板也挺得直一点,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在生意场上说一不二的王总。

但也有不好的时候。有一天他情绪特别差,我进去的时候,他正盯着营养液的袋子发呆,哼唧声比平时重。见我过来,他说:"小赖,你说我这病,还有头吗?天天这么躺着,吃也不能吃,喝也不能喝,跟个废人似的。"

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这种话。

我没说那些"您别多想"、"肯定能好"的空话。我搬了个凳子坐在他床边,我说王叔,我跟您说实话,您这病确实挺磨人的,换谁谁都得烦。您要是心里难受,您就说出来,别憋着。您跟我不用客气,也不用撑着,该难受就难受,该抱怨就抱怨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我又说:"您看啊,您这感染不是已经控制住了吗?支架也放得好好的,这都是好事儿。一步一步来,说不定哪天漏的地方就长上了呢。到时候您还得给我做红烧肉呢,我可记着呢。"

他听完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过了好半天,他轻轻说了一句:"行,我记着。"现在王叔还在我们科住着。恢复得还行,感染早就没事了,气喘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,高流量湿化仪的参数也往下调了调,哼唧声也少了。就是还不能经口进食,得继续靠肠外营养养着。

但他精神头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。每天早上醒了,会让护士给他拿温水擦擦脸,自己把枕头摆摆正。光头也不用怎么打理,手抹两下就行,他自己还挺得意,说省事儿,早上起来梳都不用梳。

我有时候还跟他开玩笑,说王叔,您今天有没有偷偷喝水啊?他说没有没有,我是那种人吗?我说那可不一定,我得盯着您点。他就笑,说你这小子,还挺能管事儿。

当然也有反复的时候。有时候夜里喘得厉害,或者哪里不舒服了,他也会烦躁,也会叹气。但跟以前不一样了——以前他是自己憋着,现在他会说出来。

每次听见他说"小赖,我今天有点喘得慌","小赖,你陪我聊两句呗",我心里反而踏实。因为我知道,他不再硬撑了。他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"不能给别人添麻烦的人",他开始接受自己是个病人,开始允许自己脆弱,允许自己需要别人。

这就挺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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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科那天我上白班,医生查房说王叔情况稳定了,可以转普通病房继续养着。我去给他收拾东西 ——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就是他那个漱口的矿泉水瓶子,还有几件换洗衣物,拢共一小包。

高流量湿化仪还得带着,参数比刚来时调下来不少,但还不能完全撤。我把机器挂在轮椅后面,戴好高流量,说王叔,走了,咱换个地方住。

他坐在轮椅上,背挺得直直的,光头亮堂堂的,自己还时不时用手抹两下。

我推着他出 RICU 的门,他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笑了,说:"终于不用在这儿待着了。"我说那是,普通病房多好,能看见外面的树,还能多溜达溜达。

走廊里人来人往的,他坐得笔直,也不哼唧了,跟个领导视察似的。路过的护士跟他打招呼,他还点点头,说 "哎,好"。

推到普通病房门口,他突然回过头,冲我来了一句:"小赖,红烧肉啊!记着!"我站在那儿,冲他挥挥手,说:"记着呢王叔!您好好养着,等我去吃!"

他就笑,笑得特别开心。然后挥挥手,让我回去吧。我推着空轮椅往回走,走廊的灯光照在地上,亮堂堂的。突然就觉得,RICU 的门好像也没那么沉了。

【叙事护理感悟】

护理王叔的这段日子,让我对"护理"这两个字又有了新的理解。以前我总觉得,重症护理的核心就是技术——吸痰要吸得干净,穿刺要一针见血,参数要调得精准。我们每天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,看着化验单上的箭头,把生理护理做得滴水不漏,觉得这就是尽职尽责了。

但王叔让我明白,这些都只是基础。一个病人,他不是一堆器官的组合,不是一组指标的集合,他是一个完整的人。他有过去,有家人,有骄傲,有尊严。当疾病把他的身体困住了,当他失去了说话的力气、吃饭的能力、行动的自由,他的自我也会跟着崩塌。

而我们能做的,有时候真的不是什么大事。就是给他推个头发,让他看起来精神点;就是跟他开两句玩笑,让他暂时忘了自己是个病人;就是认真听他说说话,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扛。

一把推子,几分钟时间,能值多少钱呢?但就是这么点小事,能让一个快要垮掉的人,重新觉得自己还是个"人"——一个有尊严的、被人当回事儿的、还有未来的人。

王叔那句"等我出院了给你做红烧肉",我一直记着。我并不真的惦记那顿饭。但我真的特别希望能吃上。不是为了那口肉,是为了说那句话的人。我希望他真的能好起来,真的能站在自家厨房里,拿着锅铲,做一盘他引以为傲的红烧肉。到那时候,我一定好好尝尝,然后告诉他,王叔,您做的红烧肉,真的特别好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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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专家点评】

本篇平行病历以“理发”“红烧肉之约”为情感抓手,生动展现了叙事护理在重症监护场景下的实践价值。王叔从隐忍要强、独自承受病痛落差,到愿意袒露脆弱、心怀生活期盼,转变的关键点并非药物,而是护士看见他的尊严需求,以理发这一微小行动搭建信任桥梁。文中红烧肉的约定,是患者对未来的精神寄托,也折射出照护的温度。提示重症护理既要精准救治躯体,更要看见病历背后鲜活的“人”,实现身与心的双重照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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